“兩天前還在嘲笑長安,現在嘲笑我自己了。”當長安汽車“取消年終獎”的傳聞在網絡端引爆熱議時,盡管長安汽車隨即發布嚴正聲明予以澄清,但評論區這句高贊留言,讓辟謠的聲音在行業焦慮的背景下顯得單薄無力。
尤其是同一時間,馬斯克拋出的“未來3-7年將非常坎坷,社會動蕩、產業變革與極度繁榮將同時發生”的論斷,一個殘酷的共識正在形成:汽車行業的苦日子,真的來了。
焦慮爆發
這件輿論風暴的緣來值得探討。跨年前夕,一則關于“某年銷300萬輛的車企取消年終獎”的消息開始在社交平臺上發酵。
年銷300萬輛是什么概念?
截至發稿當日,在已公布年銷量的15家車企中,僅有比亞迪、上汽集團、中國一汽以及吉利汽車完成了這一跨度,更多企業甚至還在溫飽線上徘徊。也由此,一家大廠居然沒有年終獎,恐慌的不只是企業員工,還有無數身處企業業績遠不及這家大廠的從業人員。
隨著長安汽車辟謠,并由蓋世汽車從多位接近長安汽車的業內人士處證實,其最終年終獎構成為4.3薪+3000,輿論開始平息,隨之隱去的是大家對于大廠年終到底發多少的八卦之心。
回想2019年中秋,蓋世汽車還曾發布一則各大汽車零部件企業中秋福利的推文,成為很長一段時間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,也成為后來多位行業伙伴跳槽時的重要參考。
但如今,除了一句“羨慕”什么都沒了。
在過去的黃金十年,中國汽車市場保持高速增長,車企賺得盆滿缽滿,三節福利滿滿,年終獎更是行業內的“標配福利”,甚至有不少企業以“十三薪”“十五薪”吸引人才。
彼時,汽車行業是求職者眼中的“香餑餑”,就連互聯網大廠的員工也紛紛跨界涌入,引發了傳統汽車人“能不能別卷到汽車行業”的擔憂。
如此的高歌猛進,是建立在電動化滲透率快速提升、資本市場狂熱追捧、政策強力扶持三重預期之上的。企業競相融資、擴產、搶人,為的是搶占未來的賽道席位,虧損可以容忍,規模被視為第一要務。
但當市場增速放緩、競爭進入白熱化、資本市場趨于理性時,盈利能力和現金流就取代“故事”和“規模”,成為衡量企業生存價值的唯一標尺。
行業的繁華早已褪色,取而代之的是無休止的價格戰和持續下滑的利潤率。2025年的價格戰堪稱史上最激烈,從年初打到年尾,參與車企之多、降價幅度之大、持續時間之長,均創下歷史之最。
乘聯分會的數據顯示,2025年1-11月份,新車平均售價為20.4萬元,平均降價2.4萬元,降幅達11.7%;常規燃油車平均降價1.6萬元,降幅達9%;降價車型超過170款。
為了搶占存量市場份額,車企們不得不“以價換量”,但這種粗放式的競爭模式,最終反噬了企業的盈利能力。
數據顯示,汽車行業利潤率從2017年的7.8%降至2024年的4.3%,2025年前11個月維持在4.4%,與2012年汽車產業黃金時期的10.2%相比,已萎縮近六成。
在這樣的背景下,削減成本成為車企的必然選擇,而員工福利自然成為了被削減的對象之一。除了取消年終獎,不少車企還通過“降本增效”的名義壓縮其他福利,甚至變相降薪。
也正因此,在蓋世汽車發布《長安汽車辟謠“取消年終獎”,或發4.3月薪+3000》的內容下,評論中充斥著“這年頭,一份穩定的工作比啥都強”“不降薪就是漲薪”“安全感比錢的數額重要”。
凜冬已至
如果說年終獎取消是行業寒冬的“預警信號”,那么持續蔓延的裁員潮,則是這場寒冬的“核心表現”。
回顧2022年上半年,筆者曾發布過一篇《大廠裁員潮與汽車業的人才荒》,彼時以騰訊、百度、阿里巴巴、美團等代表的互聯網大廠相繼進行人員優化,導致大量人才轉向汽車行業尋求新的職業機會。
汽車行業,還是互聯網人才眼中的“避風港”。
然而,市場的翻轉比預想更快。僅僅兩年后,一篇《裁員潮從大廠沖向車廠》僅在一個平臺就被30多萬人閱讀過,足以見得行業內對裁員問題的關注。
還記得當時評論區中,除了對事態發展的無奈外,一條評論令人印象極深“下崗潮還沒到呢”。
但如今,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已經越來越清晰。
2025年度,蓋世汽車在非主動意愿,甚至是進行過些許篩選的情況下,相關于裁員的報道就有七十余篇,涉及面之廣不限于整車、零部件,更有類似于英特爾、意法半導體等芯片巨頭,幾乎覆蓋了整個汽車產業鏈。德國汽車行業大幅裁員的范圍更是一增再增。
從“合同到期不續”的隱性裁員,到直接的人員優化,車企的裁員手段越來越多樣,裁員力度也越來越大。
一位在某本土零部件企業工作的員工向逸年透露,他們部門今年已經優化了三分之一的人員,剩下的員工不僅要承擔更多的工作任務,還要面臨隨時被裁的風險。“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膽,就怕下一個被優化的是自己。”他的話,道出了無數汽車從業者的心聲。
節前,朋友曾托逸年打聽某外資巨頭企業,包括但不限于工作氛圍、薪資發放情況以及對中國業務傾斜情況,多番比較下,他最終選繼續茍著。可還能茍多久?“或許還有半年”,屆時他的合同將到期,但他沒有十足的把握還能續簽。
茍不住,逃不出,望不見未來,是絕大多數汽車人的現狀。如果還要再加上幾個背景,那便是房貸、車貸以及上有老下有小。
在生存壓力面前,從業者們不得不放下尊嚴,選擇“茍住”。但“茍住”真的能解決問題嗎?恐怕未必。
隨著行業變革的不斷深入,裁員潮可能還會持續,甚至進一步升級。
曾經被認為是“避風港”的汽車行業,如今已經成為了裁員潮的“重災區”,下崗潮是否真的來了,答案或許就在每個從業者的心中。
反內卷破局
當價格戰的硝煙逐漸散去,中國汽車行業正站在一個歷史性的轉折點上。曾經的規模狂奔帶來了市場的繁榮,而今天的調整陣痛,實則是一場從“量”到“質”的成人禮。
驅動這場變革的核心力量,正是新能源與技術的浪潮。
正如上海財經大學特聘教授胡延平所言,治理當下競爭亂象,關鍵在于“向下看”,為產業市場筑底,也為消費信心筑底。
這個“底”就是競爭底線、質量底線、安全底線和中國制造的品牌底線。
政策的方向已經清晰。工信部近期強調,要鞏固對“內卷式”競爭的綜合治理,并聯合多部門加速推動強制性安全標準的落地。
行業正步入一個標準化、規范化的新階段。
據悉,今年汽車領域將制修訂超過1800項標準,其中強制性的達100項以上。尤為關鍵的是,從2026年開始,包括三項智能網聯汽車強制性國標及新版《用動力蓄電池安全要求》在內的關鍵標準將實施。
這不僅是技術規則的重塑,更是為行業設立了更公平、更健康的競技場。同步推進的,還有車輛故障與事故數據的透明化披露,以及權威、多元的第三方檢測機制的建立,共同構筑高質量發展的制度基礎。
轉型的深度,更體現在“人”的重塑上。
2025年末,工信部等四部門印發的《汽車行業數字化轉型實施方案》明確提出目標:到2027年,行業全員勞動生產率要比2025年提升10%,研發與交付周期縮短20%。
其核心是通過數字化、智能化,驅動全產業鏈價值躍升,在存量市場中鍛造新的核心競爭力。
這對從業者的影響是深遠的。
軟件、算法、三電等領域的核心人才依然緊俏,但要求更高、薪酬更趨理性;而大量與傳統技術綁定的工程師,則直面技能升級的迫切壓力。
一位在傳統動力總成部門工作了十年的工程師向逸年坦言,他所在的團隊被整體轉型,公司給予的選擇是:拿補償離開,或自費培訓轉崗至其他部門。他選擇了后者,與比自己年輕十歲的應屆生一起從頭學起。“不是公司無情,是傳統動力的時代,真的快要落幕了。”
而另一位多年前歸國助力內燃機發展的海歸工程師,則正慶幸著自己即將退休。
這種個人職業命運與產業技術浪潮的緊密綁定與劇烈沖撞,是這一代汽車人獨有的集體經歷。
當裁員、降薪、優化的消息不絕于耳時,行業中另一組看似矛盾的信號同樣值得關注:比亞迪對研發人員實施精準漲薪,寧德時代計劃為基層員工調薪,長城汽車全面推行雙休,奇瑞明確禁止周六開會。
這被視為明確的“反內卷”舉動。它并非回避競爭,而是競爭邏輯升維的信號。從拼工時、拼消耗的粗放內耗,轉向拼創新、拼效率、拼人才價值的高階角逐。在利潤普遍承壓的背景下,這些投資恰恰說明,未來的勝負手在于人才與創新。
這完全契合從“汽車大國”邁向“汽車強國”的國家戰略。高質量發展的核心,正是從追求規模速度轉向追求技術、品牌與效益。
當前的洗牌期,正是淘汰落后、擠出泡沫、優化結構的過程。價格戰加速了這場洗禮,讓缺乏真技術的企業難以為繼。
未來的生存法則已然清晰。對企業而言,出路在于三方面:一是打造垂直整合的核心能力,如比亞迪的全產業鏈護城河;二是建立鮮明的差異化標簽,在智能駕駛或細分市場形成獨特認知;三是堅定全球化,在更廣闊的舞臺尋找新增量。
對個人而言,路徑也已顯現:主動擁抱技術變革,將“三化”轉化為真才實學;拓展跨領域視野,成為懂技術、懂用戶、懂數據的復合型人才;調整心態,在行業的“煉金時代”穩扎穩打,尋找長期價值。
結語:
當喧囂的謠言散去,年終獎的有無或許不再是最重要的話題。真正擺在每一位汽車人面前的,是一份關于未來的考卷。
行業苦日子,本質是一場淘汰賽,淘汰落后,也淘汰無法適應新時代的舊技能。但同樣,它也是一場資格賽,為那些敢于擁抱變化、持續學習的人,發放通往智能電動新時代的入場券。